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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愛樂‧新時代──訪紐愛總監梵志登與勇源基金會執行長陳致遠

2018-05-01

提問/朱致賢;整理/朱致賢、林家鵬

今年三月十七、十八日,紐約愛樂在新任總監梵志登(Jaap van Zweden)帶領下訪臺舉行兩場演出,並由勇源基金會擔任其中一場主要贊助。勇源基金會執行長兼董事陳致遠同時也是紐約愛樂的國際理事,《印刻文學生活誌》邀請陳致遠與梵志登,就紐約愛樂及音樂演奏及古典音樂在數位時代的發展等題目進行訪談。
由於採訪條件限制,陳致遠及梵志登之訪談係分別進行。本文將相關主題的意見交錯並呈以便讀者參照,唯兩人並未實際進行對談,敬請諒察。

問:首先請談談您和紐約的淵源,以及對這座城市的印象。

梵志登(以下簡稱梵):我十五歲的時候贏得一項小提琴比賽,附帶的獎勵是可以前往自己想去的城市進修。當時有兩個選擇:去莫斯科跟隨科岡(Leonid Kogan)和歐伊斯特拉夫(David Oistrakh),或者去紐約拜入狄蕾(Dorothy DeLay)門下,而我一直以來的願望就是去美國。所以十六歲時,我去了紐約。
當你孤身待在紐約,你真的很孤單。這使我體會到過去對紐約的浪漫憧憬,其實在一開始的時候並不那麼浪漫。我住在一間斗室,屋裡只有一張床,日子很艱苦。每天早上八點半,茱利亞音樂學院一開門我就進去,在四樓找一間練習室練琴,直到晚上八點。
我很快就知道自己必須在學校裡做到最好,才有機會去征服這座城市。八個月之後我第一次在茱麗亞校內競賽獲勝,人們才對我敞開心胸,開始問:「你叫什麼名字?」在那之後紐約才變得比較真實一點,我也漸漸地融入這個城市。
三年後有一天皇家大會堂管弦樂團的總監海汀克(Bernard Haitink)邀請我去阿姆斯特丹拉幾場音樂會,接著我當上該團首席,因此離開學校,那時我十八歲。

陳致遠(以下簡稱陳):我從一九八五到一九九一年間在紐約工作跟求學,一共待了六年。正如法蘭克‧辛納屈(Frank Sinatra)〈紐約,紐約〉裡的經典歌詞:「The city never sleep.」紐約是一個非常有活力的城市。
紐約這個城市有相當多的面貌,同時也相當競爭;它的步調很快,卻又有它可愛的一面。所謂「可愛」指的是很多事情同時都有兩面性,有人覺得紐約人很冷漠,特別沒有耐心,但其實紐約人也很熱情。


我必須說它是美國最有深度的城市之一。雖然它不像波士頓或費城這些地方充滿歷史感,或者應該說紐約不是沒有歷史的積澱,但除了歷史感之外還有很多不一樣的樣貌,是一個很有趣的城市。很多人說你要麼很愛紐約,要麼你會痛恨紐約。而我個人是屬於很喜愛紐約的。

問:當時在紐約有甚麼印象深刻的音樂聆聽經驗?

梵:非常多!由於身為小提琴家,我自然非常注意別人的小提琴演奏。印象最深刻的是米爾斯坦(Nathan Milstein)在林肯中心的告別演奏會──他脖子上總是掛著一條長圍巾;還有帕爾曼(Itzhak Perlman)在卡內基廳演奏巴哈無伴奏小提琴組曲,也讓我無法忘懷。
我在紐約參加了好幾場交響樂團的演奏,那是很棒的經驗,因為過去小提琴家的訓練多半專注在獨奏,但是關於如何與樂團合作演出的訓練很少,所以這樣的機會格外難得。

陳:我是紐約愛樂季票的持有者,無論是在林肯中心、卡內基廳還是大都會歌劇院的演出都聽過,真的令人感到心靈上的滿足與飽滿。很多著名指揮家如小澤征爾、祖賓梅塔,我都是第一次在紐約聽到他們的指揮。
我在紐約時也正是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晚年境界最圓熟的階段,雖然他當時年事已高,但表演仍舊充滿魅力,無可比擬。

問:陳董事長如何成為紐約愛樂的國際理事,您的任務又是甚麼?

陳:紐約愛樂近幾年新成立了「國際諮詢理事會」,很快會改名為「國際理事會」。當初他們原本有意延請徐小波先生加入,徐先生打電話給我,說我喜歡音樂,而且年輕還飛得動,推薦我參加。於是我和紐愛當時的執行長見面,談過話之後便正式加入。
國際理事和一般理事的任務略有不同,簡單說就是作為紐約愛樂在當地的親善大使。當樂團或者由部分團員組成的室內樂團到國外演出時,國際理事將他們介紹給當地的重要人士,並提供贊助。無論是交通、食宿、票券這類的小型贊助,或是像這次由富邦金控董事長蔡明興先生和我們勇源基金會直接贊助紐約愛樂的演出費用等等,都是國際理事需要做的。


除此之外,國際理事還能拉近樂團與當地藝文界及民眾的距離。譬如這次我就邀請紐愛的長笛首席,到我的母校輔仁大學音樂系開授一堂大師班,和台灣的古典音樂界做更深入的交流。

問:梵總監是一位天才型的小提琴演奏家,從十八歲起就在皇家大會堂管絃樂團擔任首席長達二十年,而後轉型為成功的指揮家,這個經驗對您的指揮生涯有甚麼影響。

梵:過去的演奏經驗對我幫助非常大。雖然現在我並不是拿著小提琴上台,私底下也不再演奏,但我還是非常靠近它,彷彿伸手就能從空中抓出一把小提琴來。
身為一個絃樂器的演奏者,我所擁有最重要的能力是理解絃樂演奏方式在樂團中產生的效果,不只是小提琴,對中提琴和低音聲部也同樣理解。具備這些知識非常要緊,因為在指揮和彩排時能派上用場。
在我展開指揮生涯之初,我非常想知道為什麼法國號在某些特定的時刻會停下來換氣。尤其指揮初期的五到十年,我在管樂手的身上學到很多,從他們那裡我瞭解哪些事情對管樂器是重要的,哪些是相對不那麼重要的。如今我們在管樂和絃樂之間達到一個很有意思的平衡狀態。

問:眾所皆知,您是在紐愛前總監伯恩斯坦的鼓勵下轉向指揮,如今您將在樂團偉大的傳承上從事新的創造,您預期將和樂團有甚麼樣新的成長?

梵:紐約愛樂團員們的付出,是其他樂團所無法相提並論的。他們累積至今的成就自然不在話下,而且他們每一天仍持續讓紐愛往新的境界推進,貢獻有目共睹。
我帶著多年指揮經驗加入紐約愛樂,如果能夠有婚姻般的契合,我們將在舞台上有爆炸性的表現。每一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所以當你想著自己應該為樂團帶來新元素的時候,就已經走錯路子了。事實上站在樂團前面本身就已經跨出新的一步。
我常說:「你會和你的下一場音樂會一樣好。」而這也正是我喜歡演奏音樂的原因。對音樂家來說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即便上一場演出再美好,也不表示今晚或明晚會得到同樣的結果,你必須重新創造。對我來說,這種不斷再創造的過程,是人生莫大的愉悅。


問:陳董事長從企業家的眼光來觀察,樂團總監的職務最具挑戰性的部分是甚麼?

陳:我和Jaap(指梵志登)聊過他帶領香港愛樂的經驗,我覺得他的工作可能比很多企業家都難,因為這有點像是在政府部門服務──畢竟在文官制度底下有些官員是無法開除的,你只能設法讓他們變得更好。這做起來非常不容易,但看得出來他很有信心。

問:提到香港愛樂的經驗,梵總監如何在短時間內大幅提升樂團水準?您曾提過要建立港樂的「國際性音色」,這如何與「在地特色」做出平衡?

梵:你說「短時間」,事實上我花了五年和樂團磨合。香港愛樂特別吸引我的地方在於,我能看見它的潛力,同時也看見非常不同的軌跡融匯在它身上。
我不認為所謂的「國際性」與「在地特色」之間有什麼不同,差別只是時間積累的長短。香港愛樂創團才四十二年,擁有年輕而新鮮的靈魂,在我到港赴任時,它還未在DNA上銘刻進老成、深刻與知性的音樂創造力,團員們也還未認識到自己的潛能。
然而透過演奏華格納《指環》連篇歌劇、舉行一系列成功的音樂會和巡迴演出、深度挖掘曲目,他們可以感受到自己內在的力量,成為讓香港民眾引以為傲的樂團,和世界頂尖樂團相比也不遜色。這是非常難得的經驗。

問:陳董事長不僅是紐愛的國際理事,和國內樂團關係也很深,您認為國內樂團的特色,或者值得發揚的優勢是甚麼?

陳:我認為一個樂團要擁有自己的特色,必須跟它自身的文化相連,從中找到能夠感動聽眾的價值和品質。我也和Jaap在評論歐美樂團時聊到類似的問題,某些樂團並不是演奏或詮釋能力不好,但是在最核心深處的地方無法讓聽眾感動。所以我們國內的樂團應該思考如何找到那個感動聽眾的內在品質,並且良好地傳遞出去。

問:在數位浪潮下,人類與音樂的關係有了巨大改變。現代人可以輕易地在網路上搜尋到各種音樂,但似乎也比較難靜下心來聆聽。您認為未來古典音樂在人們的生活中將扮演甚麼樣的角色,音樂家又能做出甚麼樣的貢獻?

梵:誠如你所說,我們身處在一個步調非常快速的年代,好像一切都越快越好似的。如果我們不特別留心,「安靜」與「傾聽」在生活中就會變得十分稀罕。人們喜歡在生活中尋找刺激,但這就像糖分成癮一樣令人追求更多劑量,驅使我們追逐比快更快的生活。長此以往,我們恐怕會遭遇某種爆炸,無法從麻煩中脫身。
當我們尋找內在的平靜,我們也在尋求心靈的成長,這遠比追求外在的刺激重要得多。我年輕的時候,一部電影裡只要出點一點點動作場面,觀眾就會很興奮。但過了三十五年再回頭去看,你會覺得那部電影無聊斃了。這就可以看出越來愈多、越來越強烈的刺激性,對我們的神經系統造成怎樣的影響。音樂也是一樣,現今的音樂含有太多我們並不需要的刺激性效果,我們並不需要這些,而只要好好聆聽音樂。

陳:一般對於數位時代為文化藝術帶來的影響,多半是持悲觀態度,但我個人有不一樣的看法。例如我自己很喜歡唱歌,拜數位時代之賜,當我想練唱〈玫瑰人生〉(La Vie en Rose)的時候,我可以透過youtube找到三十種以上的版本做參考,去揣摩這首歌怎麼唱。同樣的,古典樂迷可以靠著網路和雲端的幫助,方便地欣賞各種樂曲,以及各種演奏詮釋。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假設有人看了電影《現代啟示錄》,對武裝直升機場面的配樂〈女武神的飛行〉感興趣,他也可以經由網路獲得更多資訊,或許從此就多了一個古典樂迷。數位化時代讓古典音樂能夠有機會以不同的方式呈現,不再受到時間空間的限制,比如你在健身房重訓,在公園跑步,或者騎腳踏車,都無礙於一邊欣賞古典音樂。
真的好的東西、有價值的東西,觀眾是能夠辨認得出來的,所以要如何經營達到那樣的品質確實需要好好思考。而數位時代的種種現象是兩刃劍,它或許真的讓聽眾分心了,但同時它也拓寬了人們進入這個殿堂的門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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